第十一节 文君当垆奉茶汤

刘慕莲临走前在“锦瑟华年”买了两套汉服，曹雨看在她兢兢业业辛苦多年的份上，给她打了个对折，额外送了一套化妆品给她，算是员工福利。临走时，她开玩笑说了句：“你这是去隔壁做卖茶小妹，还是当老板娘的？”

        刘慕莲的小脸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迅速泛红，她莫名感到一阵委屈，曹雨见好就收，把化妆品塞到她怀里，说：“快去吧，打起精神来，让掌柜的赶紧装个空调，他那小破屋冬天像冰窟，夏天像蒸笼，完全待不住人！”

        刘慕莲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向前老板鞠了个躬，告辞离去。听着门外清脆的风铃声，曹雨若有所思，周吉像一块磁石，把很多人吸引到他身边，潜移默化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对此她隐约有所察觉，其中变化最明显的要数她的闺蜜宋太太，这几个月她容光焕发，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对未来充满了自信。

        曹雨为闺蜜感到高兴，为此轮到她做东，安排体校队友小聚时，特地选在杜门街附近，饭前逛到周吉的茶铺喝了杯茶，也算是给他做个广告。事后有一位退役的队友察觉天都茶的好处，不声不响加入了“仙都茶坊”微信群，成为了茶铺的熟客，曹雨有一次跟周吉开玩笑，说人是她拉来的，要给下线提成。

        周吉笑了笑没有接口，过了几天在微信群里发了条信息，茶铺正酝酿推出新品“仙云茶”，后来居上，敬请期待。“仙都茶坊”的秘密直到这时才揭开，天都茶，仙云茶，是周吉主推的两种茶品，仙云茶又如何后来居上呢？群里的成员多少有些跃跃欲试。

        杜门街落叶成堆，秋意正浓的时候，周吉的茶铺多了一位“当垆文君”，刘慕莲身着汉服，化了精致的淡妆，站在柜台后沏茶奉客。她身材高挑，梳了个倭堕髻，简简单单插了一支发簪，吸引了无数过往目光，第二波高潮来得如此猛烈，连着半个月门庭若市，天都茶一杯难得，成为杜门街商圈的美谈。

        小小茶铺的盛况也惊动了房东，他暗暗给这块“风水宝地”提了个等，只可惜当时贪心，欺周吉年轻不懂事，一口气签了三年的合约，反悔也难，只能留心再等机会了。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间门面是“因人成事，人去事废”，换作其他人，连一半的价格都租不出去，只会白白烂在手里。

        时来天地皆用力，《泗水日报》也来凑热闹，在副刊上刊登了一篇《秋意浓，文君当垆奉茶汤》的小文，推波助澜打了个软广告，邓市长偶然看到，有些不开心，停了个把月没去喝茶。谢秘书有所察觉，寻思了一回，向一手提拔自己的老领导兼老丈人请教，只得了“张扬”二字，恍然大悟，暗中使力把“人来疯”打下去，茶铺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有了刘慕莲独当一面，周吉一下子空闲下来，除了炮制茶叶，也没什么需要他插手的。他定定心心磨墨写字，偶尔跟熟客打个招呼，聊上几句，早早卖完早早打烊，当起了甩手掌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柜台外开始频繁贴出“今朝售罄，明日请早”的纸条，当垆的汉服小姐姐也坐定下来喝茶解渴，只留少许茶叶供给预约的熟客。

        天都茶可以泡三开，第一开茶味为热水逼出，最是香浓，用以奉客，第二第三开稍嫌寡淡，自喝为宜。质不够，量来凑，刘慕莲准备了一个“为人民服务”陶瓷大茶缸，二开三开茶倒在里面，有空就喝两口。她每天要喝很多茶，喝得小肚子发胀，喝得眼睛发亮，像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喝得头发浓密有光泽，梳各种发髻都好看。

        打烊之前，周吉会亲手泡一壶茶与刘慕莲分享，有时是他私藏的极品天都茶，好喝得让人流眼泪，有时是他天南海北邮购来的野茶，什么味道都有，舌头尝惯了好茶，再喝这些劣等货，舌根都短了几分，恨不能刷刷舌头漱个口。

        刘慕莲知道天都茶的秘密就藏在后面那间小屋里，但她从未擅自踏入半步，周吉也没有邀请她入内。刘慕莲也知道他在捣鼓新品，仙云茶的广告已经在熟客群里打了很久，然而秋去冬来，周吉似乎遇到了什么技术上的难题，迟迟没有下文。

        茶铺一周开七天，没有休息，但刘慕莲做得很开心，每天只要做两三个小时就收工，有大把空余的时间，她不想浪费青春，干脆报了个成人高考的函授班，打算读个本科文凭出来。有了追求，生活变得很充实，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杜门街很快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节，按惯例，大小商铺都关门放假，元宵节后才重新开张。

        周吉的茶铺随大流，腊月廿五最后一天开张，他在“仙都茶坊”微信群里也提前周知，免得有人扑个空。刘慕莲打算回老鸦岭枯藤沟过年，偶然得知周吉一个人留在泗水城，不禁有些诧异，这才记起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泗水城有很多外地人，天南海北，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彼此交谈，舌头不灵活，嘴里像含了一只橄榄，口音很重。但周吉的普通话很特别，回想起来，吐字很清晰，稍稍带一点南方口音，平舌翘舌前鼻后鼻偶有混淆，听着很舒服。

        腊月廿五那天没什么生意，泗水城空了一半，刘慕莲叫了辆出租车，大包小包带回家，临走前鬼使神差说了句：“老板过年不回老家，一个人挺无聊，不如到枯藤沟来玩几天，尝尝我们那儿的山货，腊肉，鹧鸪，笋子，乌枞，都是家里自己弄的，城里吃不到哟！”

        周吉笑了起来，笑容里掩藏了很多说不出的东西，令刘慕莲心头一颤。他慢悠悠说：“我是泗水人，这里就是我的老家，老鸦岭枯藤沟，有机会的话会去的……”

        刘慕莲没想到周吉孤身一人没亲没眷，竟然是本地人，她讪讪地说：“好，那就说好了，来时给我打电话，山沟沟里路不好认……好了，我先走一步，老板新年快乐！节后见！”她摆摆手，钻进出租车，隔着车窗望了周吉一眼，街景从眼前流淌过，就像时光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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