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辽东镇守（二）

亦失哈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几日便到了京城，随即在一座寺庙里面安置，接着便向宫中禀告，等待陛见。

  外臣，包括出外回京的镇守太监，不是说想要见皇帝就一定能够见到的，有个说辞叫做“陛见”，尤其是封疆大吏和掌权军官，想要觐见首先要在京城之外驻停，有钱的自己找地方，没钱的住官驿，总之要先把自己的行踪事无巨细的交代清楚，就是写成奏疏，然后通过城门官投递到自己所在的部门，就比如三边总制，一般情况下全称是“都察院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授王命棋牌，天子剑，总督甘肃，榆林，大同三边粮草。”这样的封疆大吏回京说不上惊天动地，但也是要震上一震的，绝不能悄无声息的进京，谁知道你是不是要干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的？所以这些重要官员一般情况下是“无令不得回京”的，一旦回京那必然是得了命令的，可是你也要隔一段时间写一份显示自己路线的奏疏，以证明你没乱跑，到了京城的郊区地带就不能再走了，而是要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写奏疏，让身边的锦衣卫，而一般这种人身边都会有锦衣卫的人员随行，哪怕没有半路上人锦衣卫也会找到你跟着你一起来，由锦衣卫给你带进皇宫交给司礼监，司礼监呈递给皇帝，这样才是走完了一趟程序了，皇帝看了以后在你的奏疏上写个准字，证明愿意见你，然后你就要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里，沐浴更衣，要是有圣旨还要焚香祷告，更要摆香案迎接天使。要是没圣旨你就要天天沐浴更衣，等着司礼监的太监过来叫你，然后你再跟着来叫你的太监走到天安门的午门口把你的身份牌子交给值守的侍卫，侍卫会将你的身份牌子排序，一起送到司礼监，然后司礼监按照牌子的顺序写好名单交给皇帝御览，一般都是乾清宫总管太监看一看记住顺序，然后由他一个个报给皇帝，当然你也可以加队，那就是皇帝提前交代了谁谁谁到京了不用停留直接觐见，这就是简在帝心了，这是外官，还有就是京官了，京官出京办事回来以后小事写一个题本直接交到本部就行了，要是大事就要专门写成奏疏交给本部长官，由本部长官交到内阁，内阁写出意见，交司礼监，司礼监转呈给皇帝，由皇帝决定是不是见你，或者认定这件事儿值不值得见你。还有就是稍微价格低点的外官了，尤其是武官，接到的一般都是五军都督府或者兵部或者是都察院的命令回京述职，这样的官员因为级别不够所以没有锦衣卫专门等着，那就只能将奏疏交给城门官，然后给城门官塞点辛苦费，城门官就将他们的奏疏帮着交给本部，由本部派人讲他们接回去。再一个就是各地镇守太监了，这一个群体更加特殊，因为隶属于内廷，所以一般是不会住官驿的，所以就各有各道，他们也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打发身边人去午门报备，将信息送到司礼监，然后司礼监就会派人来接他们，然后通报给乾清宫总管，而乾清宫总管也不会把他们的名字放到觐见名单里面，而是询问皇帝愿不愿意见，要是见那他们就可以直接入宫了，要是不愿意见也没事，还是可以直接入宫，不过只能去司礼监安排的地方居住，或者干脆不入宫，写一个感谢的奏疏，扭头就走就行了，反正就是不能耽误时间。当然这一套程序只能将那些普通的没有背景的官员给挡在外面，真正的有背景的，和简在帝心的官员是根本不会被这一套程序拦住了，就比如六部侍郎以上的官员，九卿的各部主副官，完全可以不走这一套程序的，这也是京官和外官的区别。而亦失哈就属于镇守太监的序列，而且还有一定的军权，若是没有军权，那他就可以凭借着身份直入宫中等待陛见了。可是一旦沾了军权，有些事就不得不按程序来了。所以亦失哈就找了一座寺庙沐浴更衣，随时等着觐见。

  而这座寺庙也不是一般的寺庙，而是由皇宫中的太监集资建立的，皇宫之中很多太监其实都没有家人的，但是呢咱们中国人又讲究一个香火不断，可偏偏太监是没有后人的，哪怕有家族的，为了家族声誉，也不能大鸣大放的供养你，而且封建皇朝有个特别扯淡的规矩，那就是除了皇家，其他的任何家族不得有太监，有了那就是“有造反之心”，而很多时候咱们中国是论心不论行的，一旦你有些事情证明了你有那个心，那你就离死不远了。所以很多太监的晚年是特别凄惨的，伺候了一辈子人一旦年老失去劳动能力，在外面根本就活不下去，所以这些太监们除了特别当红的能够死后葬于皇陵继续伺候自己的主子，其他的基本就是一个晚年凄凉的结局，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太监们自发的集资在京城周边建造了一些寺庙道观，为的就是一旦年老还能有个归宿，虽说不能奉养你，但是把你的名字供奉在佛祖和道祖年前让你吃一些香火还是能够做到的，然后就是朱祁镇刚刚接手内廷就要求内官监建立一个新的部门将年老失去劳动能力的太监专门养起来，这也解决了很多太监的后顾之忧，也让朱祁镇给了这群太监一个大大的恩典，也是朱祁镇能够快速整理内廷的关键所在。

  而亦失哈安置好以后，就立刻派人将礼物给金英送去，金英身为新的提调东厂，曾经的司礼监大佬，在皇宫外面自然是有府邸的，要不然这礼物直接送到皇宫？找死也不是这找的不是。

  不过金英今日却是在皇宫当值，没有回到府邸，不过人家能做到宫内大佬也不是一般人，早就给家里下人留下了交代，让带给亦失哈一句“圣明天子在上，老实回奏即可。”

  有了这个回答，亦失哈的心也就当归了一半。第二天一早，亦失哈就进宫了。不过呢朱祁镇上午要上早朝，还要上课，下午还要在太皇太后处学习治政之道，真正有时间的时候也就是下午时分，所以亦失哈就在司礼监安排的地方，从早上等到了下午，而且为了防止君前失仪，亦失哈可不敢多饮多食，唯恐出了丑让皇帝对自己差了印象，到了那时什么事儿都办不成了。

  要知道太监因为删了一部分，所以很难做到憋尿的，甚至有时候情绪激动时根本就夹不住的。这就使得太监身上的味道其实并不好闻，所以一旦他们级别上去了，有了权有了钱，就一定会想办法遮掩，而这也是皇宫香料消费那么庞大的原因所在，毕竟必需品是吧。

  而亦失哈心知，皇帝既然急诏自己回京，那么在看到自己的牌子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召见自己，自然更不敢进食水了，一旦出了差错，那就难看了。

  别的不说，为啥赵王想用廉颇的时候，派去的使者回来的回答能被记载到历史里面？这可是打击报复和陷害忠良最成功的例子，人家回答赵王的话堪称经典，“上将军可食斗米，力举千斤，然三遗矢矣”说白了就是，老将军很厉害，一顿饭照样跟小年轻一样干一斗米，还能有很大的力气，可惜的是有个小毛病，就是尿频尿急说话的时候拉了三次屎。最后的结果是四个字“赵王不用”。可见阴人不一定非要说坏话。坏事也只需要一个词就行。

  所以皇宫里面很多上了级别的太监都有一个少吃多干的技能。为的就是减少排泄，让自己身上没有味道。

  而亦失哈既然如此重视此次觐见，必然要做好形象问题的。

  在内侍的带领下亦失哈来到了乾清宫等着，毕竟没有家奴让主子等候的规矩，所以亦失哈到是比朱祁镇先到乾清宫，他刚到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外一声高喊“陛下驾到”，亦失哈赶紧跪伏于地，一动不敢动。

  朱祁镇缓步而来，一眼就看到了亦失哈，毕竟镇守太监级别不低，服饰自然与普通的太监有所不同，到是让朱祁镇不用费力去辨认谁才是亦失哈了，不过这身衣服确实让朱祁镇有点头疼，龙袍天天穿到也好辨认，亲王服册封郕王的时候他看过，对于蟒袍但也能分辨的出来，可如今这位亦失哈身上的，到底是飞鱼服还是飞牛服，到是真的分不清了，虽说“赐飞鱼服”和“赐飞牛服”对于他们这人来说是莫大荣誉，可是朱祁镇还是很难分得清。毕竟皇帝不需要去迁就别人不是，就比如石炭，刚开始大家都叫石炭，可是朱祁镇开口说了一句煤炭，好嘛，金口玉言口含天宪这俩词一下子就把石炭这个词给淘汰了，从那个时候起就叫做煤炭和蜂窝煤了。

  所以除了老天爷，朱祁镇几乎不需要迁就其他人了。哪怕太皇太后也在跟朱祁镇说话的时候提起石炭也会注意不说石炭而是说煤炭。可见此时皇权之盛。

  而朱祁镇看着眼前跪着的人，心里其实有些失望的，一个大半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儿而已，真的是那个镇守辽东，安定奴儿干都司的镇守太监？

  这样一个老人，一个曾经为太宗皇帝鞍前马后，出使奴儿干都司，镇压奴儿干都司几十年太平无事的功臣，怕是年寿不永。

  而这也是如今朱祁镇所面临的隐患了，三杨最小的杨浦都是永乐二年的进士，如今也进六十了，又能干多少年？靖难勋贵，武将之中，最年轻的张辅如今也是个进六十的老人了，大同镇总兵方政当年也就是个千户，如今也老了。

  太监中，得用的郑和，王景弘，亦失哈也是死的死老的老。可是后继之人却是难觅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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