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夏日，已近午间。
医院小花园里蝉鸣鸟叫，安静而吵闹，从窗外洒落进来的阳光炙热。
干燥的空气里似乎都蔓延着一种名叫尴尬的因子。
所有的保镖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存在感，不愿意在这种古怪的修罗场中做炮灰。
至于唐菱。
被亲爸爸听到自己叫老公爸爸，这是一种什么体验呢？
可能就是再也不想定居地球了吧。
不过好在唐菱跟着薄慕寒这么久，脸皮也已经锻炼得越来越厚。
哪怕心里头已经一万头草泥马奔腾，她面上依然丝毫不显。
只眨巴着眼，乖乖的懵懵的。
仔细看，可能小脑袋上还有个小问号，一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的无辜模样。
不得不说，‘薄爸爸’三个字也挺投机取巧的。
两个男人都姓薄，所以到底是哪个呢？
唐菱其实也怕薄云泽再问她一句是哪个薄爸爸？
那她该怎么说？
她面上懵懂，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思考对策。
而她身后，薄慕寒垂眸，薄唇控制不住的弯了弯。
然后上前一步，同唐菱并肩，替她转移话题打圆场，打破尴尬场面，“二叔是来见秦艾的？”
薄云泽目光微闪，最后还是暂时压下复杂情绪。
女儿认回来不容易，肯叫他一声爸爸他已经很满足了，哪怕总有莫名其妙的人来跟他抢，他也不好太过了。
所以他便顺着薄慕寒的话点了点头，“嗯，来看看她。”
知道秦艾的存在后，他就想着要见见她。
虽然秦艾不是他的女儿，却也是笑笑的女儿。
哪怕她身上也流着唐元的血脉，但如果可以，薄云泽也想过在未来好好待她。
只是可惜，这个从小被带走的女孩儿，很明显已经被人彻底养歪了。
又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被带离，她没有在笑笑身边长大，所以她和笑笑没有丝毫共同点，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
薄慕寒点点头，并不奇怪薄云泽这种爱屋及乌的想法。
当然，也知道他现在应该是打消念头了。
他只是道：“菱菱也想见见她。”
薄云泽蹙眉，最后却也没阻止。
等唐菱进了病房，门只是虚掩上，薄云泽同薄慕寒走到不远处的窗边等她。
薄云泽从包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支给薄慕寒。
薄慕寒微微挑眉，摇头，“戒了。”
薄云泽看他两秒，似乎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收回手点点头，“挺好。”
说着，他将烟含在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燃。
薄慕寒看他片刻，“二叔也少抽点。”
薄云泽没说话，沉默的抽了半支烟，才开口，“你年纪的确是大了点，想当爸爸了，我也能理解。”
薄慕寒眉心一跳。
薄云泽将烟灰缓缓抖落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又慢吞吞说：“可菱菱年纪还太小了。”
薄慕寒，“……”
薄云泽抬眸看他，“所以，如果你现在就想让菱菱生孩子，那你们可能不合适。”
薄慕寒有些头疼，无奈道：“我没想。”
薄云泽怀疑的眯起眼睛，“没想当爸爸，那你刚才和菱菱说什么，你不是在暗示她？”
薄慕寒明白薄云泽是误会了。
可他总不能解释说，我只想给你闺女当爸爸。
当然，薄云泽虽然年纪不算特别大，可他孤寡了一辈子，也从不看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当然不知道现在的男人就喜欢给老婆当哥哥爸爸的恶趣味。
说到底，他不懂现在这些年轻人的情趣。
所以他下意识就认为，薄慕寒应该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暗示唐菱，该生孩子了。
薄慕寒沉默片刻，闭眼一叹，“菱菱从小没有爸爸。”
薄云泽一愣，薄慕寒语气低下去，“她以前总说很羡慕唐蓁，羡慕别人能有爸爸。”
薄云泽顿了顿，不可思议，“所以，她就让你给她当爸爸了？”
其实之前病房门也没关严实，所以走廊里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仔细想想，刚才他在病房里，似乎的确是听到唐菱先叫薄慕寒薄爸爸的。
薄慕寒揉了揉眉心，长叹，“二叔知道，小姑娘黏人的很，心思敏感又脆弱，怕她难过，我也没法拒绝她。”
薄云泽沉默了。
薄慕寒其实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这么扎他心，不过没办法，谁让薄云泽刚才又是他年纪大又是他和唐菱不合适呢。
不过眼看着薄云泽情绪不佳，他还是很好心的补充一句，“不过她其实也很少这么叫，她更喜欢叫我哥哥。”
语气明明很淡，听在薄云泽耳中依然像是炫耀。
薄云泽不由复杂的看他一眼，“说来，你的确该是她哥哥。”
薄慕寒，“……”
他也不由的笑笑，“当然，如果二叔不是捡来的话。”
薄云泽，“……”
互相伤害而已，谁还不会了吗？
四周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的保镖们，存在感一降再降，恨不得都隐身不见。
而薄云泽已经面无表情，薄慕寒想了想，为了唐菱，他还是稍微挽救了一下本就已经快要不存在的翁婿关系。
“其实二叔不用太在意，我和菱菱之间说到底也就是夫妻间的小情趣，我同二叔也不会有任何矛盾点，我们都只是想疼菱菱而已。二叔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担心江宸遇，毕竟，照我看来他还挺想给菱菱做爸爸的。”
祸水东引。
果然成功转移了薄云泽的注意力。
薄云泽皱了皱眉，“他想得美。”
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怎么能让别人占便宜。
薄慕寒也点头，顺着他道：“当然，菱菱肯定是不会答应的，毕竟菱菱是怎么护短的，二叔也很清楚。菱菱心里头是只认二叔这个父亲的。”
薄云泽脸色稍缓，“那丫头，的确很疼人，也招人疼。”
薄慕寒笑笑，“她从小就这么懂事。”
薄云泽闻言不由得问起唐菱小时候的事，两人很快又统一了战线，气氛也开始缓和。
在别人眼里，又变回了一对好叔侄好翁婿。
而病房里，唐菱还不知道这些。
她站在床边，看着病床上的秦艾。
之前她就知道，因为秦艾情绪不稳定，曾林云在这里的时候，就将她用手铐铐在床上，避免她做出过激行为。
后来曾林云走了，秦艾的情绪更加不好，自然也没人敢把她松开。
薄慕寒也说了，等秦艾手术伤口恢复达到出院标准，如果她还是这样，就会将她送进疗养院。
说是疗养院，唐菱却明白，更大的可能是会送去精神病院。
现在秦艾对他们已经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可如果就这么让秦艾离开，在他们没有把背后人彻底击垮之前，秦艾的下场会有多惨，是能想像到的。
其实不管是在圣帝医院，还是将她送去精神病院，说到底，也是对她的一种无形的保护。
当然，等背后人被找出来解决掉，以后她的情绪也能恢复正常，薄慕寒也不会一直关着她。
这也是薄慕寒对曾林云承诺过的。
不管怎么样，秦艾总归还是秦笑笑的女儿，是唐菱的姐姐。
也是，曾林云喜欢过的人。
而唐菱来见她前，也以为会看到她情绪很激动的模样。
可事实却是相反。
她半躺在床上，很安静的偏头看着窗外。
一只手被铐在床头，只有一只手是自由的。
因为多次整容，脸上的几道疤痕明显，刚刚结痂。
也因为她始终不配合治疗修养，导致如今皮肤蜡黄，消瘦得两颊几乎都凹陷下去。
薄慕寒明显没有丝毫手软。
说要秦艾把脸整回去，就连细节都不放过。
现在在唐菱面前的秦艾，已经同之前照片里的人看不出丝毫相同。
也就是说，秦艾和她，已经没有半点相像。
听到动静，秦艾僵硬的转头看了一眼。
本来以为又是刚才那个男人，可在看到唐菱时目光略微凝滞，死寂的眼底忽然爆出了几分异样的光。
唇角动了动，她开口，声音干哑，讥讽的笑了笑，“是你啊，你终于来了。”
很明显，她认识唐菱。
也是，毕竟她曾经按照唐菱的模样整容过，对于唐菱，虽然没见过，可她早就很熟悉。
熟悉她的一切。
唐菱在床边站定，仔细的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同母异父的姐姐。
看了片刻，她才低声开口，“你是我姐姐。”
“姐姐？”
她的话说完，秦艾忽然嘲讽的笑了出来。
笑容扯动脸上刚刚结痂的伤口，疼得她面容都扭曲了些，“我有什么资格做你的姐姐呢？你从出生就是唐家的小姐，而我呢，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孤儿罢了。”
唐菱唇瓣动了动，还没说话，她又咬着牙道：“你知道我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我曾经承受过什么吗？你以为孤儿院里的人都是大善人吗？呵呵，不是的，那个地方是人间地狱，那些人都是地狱里的魔鬼……”
“孤儿院里面，好多好多像我一样的小孩儿。有男孩儿也有女孩儿，她们都没有父母，没有人要。长得不好看的，身体不好的，那些人就会把他们的脸全都毁掉，再弄成残疾去乞讨。那些长得好看的就会被卖给有钱人，呵呵……不过我算是好的，你也不用太同情我，从来没有人逼我做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看明白了，我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
“你说，为什么他们当初不是把你带去呢，如果他们带走的是你，那我就是唐家的小姐，我就是唐菱……”
也不知道是不是压抑得太久了，平时也没人同她说话，见到唐菱的那一刻，她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
越说，越是愤恨。
而她说的这些，唐菱当然也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对秦艾，她的感情一直都很复杂，才会想要来见见她。
而秦艾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带着说不出的嫉恨，“唐菱，你所拥有的一切原本就是我的，我才是唐家的女儿，我只不过是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我有什么错吗？”
唐菱喉咙动了动，“你的确没有错。”
她说的本就没错。
她才是唐元的女儿，按说，唐家的小姐的确该是她才对。
唐菱语气还算平静，“可这一切，不是我造成的。说到底，是你的亲生父亲，选择送你离开的。”
顿了顿，她问秦艾，“所以，你什么都知道，你也知道你真正该恨的人是谁，对吗？”
很明显，从秦艾刚才的话里可以听出来，秦艾什么都知道。
而她的话让秦艾眼底光芒一沉，她紧咬着牙根，“我当然知道，不就是秦家那个老太婆吗？可那个老太婆想做的到底是什么，你又知道吗？”
唐菱诧异，秦艾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而且，她好像没准备瞒她？
她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来见她时其实也没想能从她这里知道什么，毕竟在她看来，秦艾也不过是个棋子，能知道什么更多的内幕呢？
可秦艾却好像真的都知道，而且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唐菱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她想做什么？”
秦艾没什么情绪的笑了声，“你知道她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毁了你，而是把你一直留到了现在吗？”
唐菱蹙眉，“为什么？”
秦艾吃吃的笑，“因为那个老太婆是个变态，她想要你啊。”
唐菱微愣了下，“要我？”
她很迷茫，完全不明白秦艾的意思。
秦艾也不管她是不是迷茫，她只是咬着牙，“她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我早就弄明白了。”
“在她们接我到龙圣去整容的时候，试图把我变成你的时候，我昏昏沉沉的时候，就听到了那个老太婆和别人说话。”
“那个老太婆就是个变态，你以为她为什么要让我整成你的样子，你以为她真的是想要认我做孙女吗？根本不是。我不过是她用来迷惑所有人的幌子而已，是她为自己的未来，寻找到的最好用的替身。可惜，我这个替身还是个半成品，她的计划就出了问题，她只能提前让我出现。”
唐菱皱眉，“什么意思？”
见着她的茫然，秦艾又笑了笑，“唐菱，我真羡慕你，可以活得这么单纯。”
唐菱沉默，虽然她不觉得自己活得单纯，可秦艾的话的确让她很迷惑。
她不是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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