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残荷承泣露（1）

　　于氏众兄妹红着眼睛安慰了安城公主许久，这才扶着安城公主黯然坐上马车，往汝州前行。

　　于氏贵为世裘忠勇郡王，天下将门，可这一路之上，除了程东子一门，唯有一个面貌白净地中年文士带着一位漂亮的小姐前来送别，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东玉见过此人的画像，乃是当年元德爷的宠臣，官至正三品的翰林院大学士，当世文宗蔡敏。

　　大学士不过一介书生，但生性孤傲，不畏权贵，当年的窦周时代便师从同样傲骨忠烈的陆邦淳，敢公开叫骂反贼窦英华，是朝中有名的硬骨头，摄政王和太后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欲除之而后快，只不过碍着他当代盛儒，无甚兵权，成不了大气候，平日里也就在家里喝点小酒，写几首讽诗，和歌姬谱成小曲，弹弹唱唱，发发牢骚过过嘴瘾罢了，摄政王和太后也就一直忍而不发，不过鉴于眼下于府退出朝野，蔡大人估计将从内卫监视名单的第二号人物挪到首位。

　　而他身边那位花容月貌的小姐正是他的独女蔡樱雪，是长安城有名的贵族名媛，倾国倾城之貌，学富五车之才。俱说蔡小姐会走路的时候，就会作诗了，深受大学士宠爱，长安城中向大学士提亲的贵族子弟从蔡府大门一直可以排到玉门关。上回听辛追说连太后也听闻蔡樱雪的才名，常常召见，似乎有意想为小皇帝纳为妃子，也可以拉笼大学士这根硬骨头，但小皇帝对他庞大的后宫一直不感兴趣，只对打猎蹴鞠等户外运动感兴趣，有传言太后着钦天监秘密相看过蔡樱雪的八字和面容，钦天监说蔡小姐的八字同小皇帝有点不合，面貌更兼克夫之相，太后便改纳了另一位名媛，重臣朱迎久的女儿，和蔡樱雪齐名的绝代佳人朱燕燕。于是蔡门前的求亲军伍一下子就没了，蜉蝣后来证实了那是昌国公偷偷买通了钦天监欺瞒圣上，如今昌国公已伏法，却无人出言为蔡樱雪洗去恶名。

　　却见蔡敏大学士上前带着女儿对安城公主行了大礼。

　　安城公主在长子的扶持下，快步下了马车，上前亲自扶起大学士。

　　安城公主带着一堆儿女们感动地向大学士深施一礼：“大学士。”

　　于氏几个孩子似乎同蔡敏父女很熟，围着蔡樱雪惜别，就连豹子都面露悲凄，蔡樱雪流着泪把自己绣的七只荷包一个一个交给于家几个孩子，安城公主想是为了保卢夏晚名节，倒没有介绍东玉的身份，她便乐得坐在马车里读着他们的唇语。

　　大学士流泪道：“公主，蔡敏恨自己是百无一用的一介书生，不能保住老郡王在长安的家业啊。”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些年，多亏大学士的接济，我于府才能平安度过，您的大恩，妾没齿难忘。”安城公主摇头道：“富贵繁华本空梦一场，当年先贞静皇后来到桃花源谷时，妾就不看好飞燕回朝堂，先皇后又不幸早早大行，飞燕又战死西域，如今......于家又是这光景，不过也好，只要这些孩子们平安长大，妾也心满意足了。”

　　安城公主殷殷劝蔡大学士忍一步海阔天空，好歹如今是太平盛世了。

　　蔡敏用长袖拭了拭泪，长叹一声点了点头：“不满公主，在下早就想致仕了，奈何……。”

　　他苦笑了一下。安城公主点头：“妾听说，摄政王看重大学士的名声，不准您辞官。”

　　蔡敏看着不远处正在同小雀说话的蔡樱雪说：“在下有一事相求，当年韩太傅曾为亲弟韩修文的独子韩谦求娶我家樱雪，不想太祖晚年滥杀功臣，修文一门被屠，韩谦落水而亡，后来韩氏一族又遭尽屠，可是樱雪毕竟同韩家定过姻亲，在下也不知能否活着致仕，蔡氏族人不过一群无用书生，只恐在下离去了，再无人照顾小女，还求公主和几位哥子能照顾小女一二。”

　　东玉脑子里飞快地翻找以前读过的大学士资料，蔡氏确同韩太傅的侄儿韩谦在元庆年间定过娃娃亲，后来太祖爷晚年滥造冤案，韩修竹一门灭亡，韩谦死的那年也不过八岁罢了。大学士这意思……难道要同于氏联姻，能在于氏如此落魄之时，将女儿托付，一介文人能做到这样真不容易，难怪辛追老在她面前说大学士虽是一个文弱书生，却有真英雄的风骨。

　　东玉暗想蔡樱雪此等美女嫁给阿狼或豹子，对改良老于家的样貌倒是可以做出贡献。嫁给谁呢？嫁给豹子那傻孩子会不会太糟蹋如此长安第一女才子，还是爱读书的阿狼比较合适！

　　唉！万一我和虎子生出孩子长得不像虎子而像我，会不会反拖了他们老于家的后腿？最主要的是他们会不会起疑心？

　　这时靖虎忽然过来挡住了安城公主的身影，东玉便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靖虎转身，叫了阿狼和豹子过来，蔡敏也叫了女儿过来。靖虎、豹子和阿狼三兄弟皆给蔡敏跪下，称义父。蔡樱雪则恭敬地对安城公主伏拜，唤着义母，然后又同于氏三兄弟按辈份相称。

　　东玉这才明白，原是认干亲啊！

　　安城公主还未开口，却又是落泪一番。

　　蔡敏感怀地说道：“今此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公主。”

　　于氏一门和东玉就此告别蔡大学士，继续前行。

　　三辆马车，十匹马儿眼看过了秦岭地界，  来到一处小树林，忽然前面浓雾乍起，隐有一个高瘦的血色人影，向于氏车马发射火器，正中安城公主东东玉所在的第三辆马车，立刻燃火爆炸。  

　　东玉被爆炸波冲击到一边，  靖虎饱经沙场，习惯了爆破之声，  第一个爬起攻向那血色人影。紧接着威狼豹子也飞奔而去。

　　“等你多时了，”东玉加入战圈，却听靖虎对那人冷冷道。“不过让你失望了，这天气不太好，我阿娘他们早已改走水路了。”

　　就在蔡大学士来送别时，程家与蔡家二家心腹分别助于府家眷悄悄用两家的马车带走了，只余东玉一人和几个假人在车里诱敌。

　　果然中计了，太后还是不肯放过于家吗？

　　虎子冷冷道：“前一阵子是黑梅卫一门到我于家撒野吧！只可惜了黑梅卫如此好武功好谋略，却用在同室操兵戈，实我大塬不幸。”

　　那人长着两条血色眉毛，如画眉鸟一般俏丽，可面如白纸，唇如黑炭，那双血红眼珠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的气息，那人飞速来那未及烧尽的马车上，踢开火球细细检查，果然没有任何影，  不过是些箱笼家什。

　　那人哑着嗓子笑了起来，双手从背后露出来，阳光照在一双大银钩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少郡王过奖了，今日特来送别于氏忠良，向西关大元帅讨教一番了。”

　　“请问阁下何人？”东玉慢慢走到靖虎身边，其实已经有点猜出这人身份，那人的血眸果然向东玉闪来，嘴角边便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来：“平国公的千金果然厉害啊！”

　　他的身后慢慢转出三个人影来，皆红眉血眸，可神情呆滞。

　　那三个人分别向靖虎三兄弟攻去，身形跟着那血眉之人一模一样的转动着，  像起舞一般优美而恐怖地操控着那三个面色铁青、黑眼袋的活死人，挡住于氏三兄弟，自己却闪电般来到东玉身边，传音入密道：“是你杀了乔阳客？”

　　东玉冷笑一声，便作默认，那人又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悲戾刺耳，双钩一闪，钩掉东玉的几丝尾发。于氏三兄弟的头发也一样被斩掉几丝。

　　“辛追好本事，”那人又乖戾地一字一句道：“今日便剜了你的心肝作偶，来日让你亲手杀了辛追，你说可好。”

　　东玉当时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乃是一等紫星武士，黑梅名宿画眉桥，应该算是赵疯子的师叔辈，在紫星武士之中辈份也算高，听说他同乔阳客交好，至于交好到什么地步，辛追也仅仅是对徒儿们暧昧地挑了挑眉，然后认真说过一句，  没事别得罪两人中任何一个。

　　东玉想她一下子得罪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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