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寒梅着花（1）

　　余下几个娘儿们孩儿们却不像东玉这样笃定，只是便焦虑地等在府中，程将军的乔夫人和女儿程林荫也全程陪着，东玉好言安慰红翠奶奶，有老忠勇王的英灵保佑，虎子他们一定会平安致仕的。

　　其实她早就同辛追确认过了，听说不止小圣人不满太后暗地里让内卫私灭于府，就连摄政王也很  不高兴。她疑惑地再三追问之下，辛追才悄悄告知，原来安城公主其实是摄政王的亲妹子。果然圣人下旨召虎子兄弟入京，摄政王是默许的。

　　再说摄政王本身也武将出身，就算没有妹子妹夫这一层关系，他一向也是欣赏于氏一门的，认为于氏向来只出憨直的忠臣，不像韩氏那样个个野心勃勃，如果天下盛名的于氏能衷心顺服于自己，即可获取天下美名，又能笼络元德朝旧臣的心，何乐而不为？

　　辛追挖着鼻孔轻叱：银座多精明啊，苍蝇飞过连雌雄都能分清！不过本座比他分得更清。

　　于是乎，辛追自然也敢大胆地应下银王之命，禀承民族大义和维护忠烈之名来使唤东玉拼命。

　　可东玉心中疑惑师傅为啥不早点告诉她这些。果然一回首，辛追闲言闲语里又透露出来，当时他虽然分清了苍蝇的雌雄，可也不敢太确认摄政王能不能降住太后老人家。可总得做出个尊旨的样子来，听圣人的话派人去保护一下于府满门吧，正好东玉就在那犄角旮旯里守着。

　　嘿！我亲亲师傅兼堂官实在阴险得紧！

　　东玉木然地瞪着辛追，他却大义凛然道：“那是为了检测汝之内卫之心，为了锻炼汝独食之力。”

　　总之，太后要杀于氏有点欠妥，而且这事越闹越大，搞得自己成了全天下的舆论中心，只好暂时放下了对于府的杀意。  

　　可红翠奶奶仍然不放心地坐在秀鹿堂等圣旨。小雀也被老人家弄得紧张兮兮地陪着。

　　到了晌午，浇了一天的雨水总算收了势，于家的小只小活兽和程家的三只小活兽被雨水堵在秀鹿堂里差点憋出内伤，一见雨水停了，小兽便撺掇着小猴子和众孩儿冲到院子里疯跑，五只小活兽四散奔逃，槐花和玳瑁两个武侍姬，并程府的几个奶妈子丫头拦都拦不住，众仆不由叫苦不跌。

　　东玉和小雀正陪着老太妃，软声细语地安慰着，陆申前来报说，绿茵堂西厢房的屋顶有个大洞，陆申想称天色亮，着府兵修缮。

　　东玉这才想起是黑梅卫破屋来裘造成的，陆申着府兵修补了，前几天放晴，倒也未曾细查，这几日大雨了，可见修补处仍是漏缝。

　　东玉的泥瓦匠之心便痒了起来，不顾陆申和燕子军的目瞪口呆，换上了粗活的外衣，亲自来回几次将瓦片垛子用板车拉到绿茵堂。

　　东玉施轻功跃上屋顶，将上面的瓦片尽数移开，分成破瓦，板瓦、筒瓦和瓦当四堆移在中庭，又打了几条瓦蛇，拍了几只蜈蚣后，开始慢慢顺瓦，先将板瓦顺次仰置于屋顶，然后再以相对弧度较大较窄的筒瓦覆扣于板瓦和板瓦比向相接之处，瓦当离屋椽子最易受风雨浸蚀，所谓“出头先烂  ”就是这个意思，事实上很多瓦工一味赚快钱，却在这里并不注意，时日不长，好好的屋顶会再引水渗漏。所以，她特地在接近屋檐处特意将板瓦和筒瓦紧压密实了多出半虎口处，最后再装上瓦当保护屋椽子。

　　雨过天青，绿叶新碧，槿花犹艳，印着白墙黛瓦，天地万物简直就像被天神用天河水狠狠冲洗了一遍，再认真新刷一层漆，别是一番鲜美清新。东玉却无心欣赏，一边顺着瓦，一边暗中惆怅，虽然她不讨厌靖虎，可她平生所学所思所愿，无非是成为一个躲在暗处却能惊天动地的武士，  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挽救天下苍生，成为伟大的东王！如今却要像普通妇人一样结婚生子，养一堆娃娃，然后辛苦一生把这堆娃娃拉拔大，还要拼命挣钱给娃娃成家，老了指不定还要再看媳妇脸色，给小辈们带孩子，等不能动了连自裁都没力气了，小解还要看孙辈们的脸色。  

　　这样下去，我真得会成为最没有出息的暗人，真得会脓包一生的，百年之后，来到地下，让我如何去见我那些英勇阵亡的伙伴，  如何去面对那用生命换来我一生平安的弟弟？还有那对我有授艺之恩，美好得像红烧猪蹄一样的墨先生？……

　　讲不定这就是为什么我老会梦见那些可怕的白衣小魔鬼，他们一定是獒试和成礼中惨死的小伙伴，他们故意在另一个世界里全都易容成我的脸，好狠狠嘲笑我这个永远也当不上“东王”的脓包，然后在地狱等着一个个轮流揍扁我。

　　东玉越想越窝火，毒手微一用力，  那青瓦便给掰碎了好几块……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动听而熟悉的筝曲。东玉的手停了下来。她认得这首曲子。

　　幽夜！

　　啊，不！是双成！原作者最恨别人动他的曲子。

　　绿茵堂是全于府的制高点，她站起身，轻易地听音辩别了方向，找到了弹筝者的方位，她跳下屋顶，借口瓦片不够，就换了衣服，从后门出府，拐了两拐，来到一处酒旗飘扬，东玉细看酒旗上正写着：佛陀醉。

　　琴声正从楼上最高处的窗子里传出。

　　刚到门口，一个小伙计便出来迎她：“卢娘子请跟我来，少爷等候多时了！”

　　东玉看了一眼，认出那小伙计竟是三好，心中微讶，仍暗怀警惕，袖中左手紧握腕匕，跟着那三好走到楼上。

　　刚到门口，一个穿金戴银的小女孩子冲了出来，用一只手抱住东玉的腰，抬首东玉甜笑起来。

　　东玉看着她空落落的左臂，高兴地笑了起来：“果儿？”

　　果儿用力点头，用仅存的一只手用力拉着东玉小跑着走了屋内。

　　东玉听说果儿被小圣人领养，小圣人虽有了几个妃子，但尚未有一儿半女，果儿成了大公主，连太后也十分喜欢她。东玉细细看去，见果儿一身鲜亮绫罗，袖口还给绣上了一只喜雀，头上扎起两只总角都挂着镶金钳宝的发圈儿，小脸白净红润，眼神满是欢喜，同涵碧谷中的惊惧悲苦可谓天壤之别，整个小人儿混身洋溢着安宁喜悦的幸福之色，可见果儿过得很好，小圣人对她不错。

　　窗棂处的阳光荡着尘烟直洒进屋中，正有一白衣人在窗边凝神弹筝。光芒在那弹筝人那绝代清俊的侧颜上流动，如天人下凡。

　　一曲终了，那天人抬起头来，果儿跑到那天人那里，指着东玉，开心而笑。那天人摸着果儿的小脑袋，夸了句：“林安公主真乖。”

　　他抬起头对着东玉微微一笑：“你的身体可大好了？”

　　东玉倒并不急着回话，反歪着头一个劲地盯着那人。

　　那天人也不生气，亦称此机会，含笑贪看。

　　过了一会儿，东玉才悄然收回腕匕，对那人肃然行了军礼：“96号东玉见过折梅上官，多谢上官问候，下臣已无碍了。”

　　东玉抬首时，折梅已牵着果儿站在她面前，一手虚扶，免了她的大礼。

　　二人在阳光下互相凝视，脑中全是涵碧谷下惊心动魄地患难于共，一时百感交焦。

　　过了一会儿，折梅移开了目光，指着窗边雅座：“过来坐吧。”

　　东玉依言坐在折梅对面，一会儿一个美貌侍女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正是笑语，东玉又起身行礼。笑语仍是板着脸回礼，折腾一番，两厢坐定。

　　折梅让三好带着果儿出去买小春居的糖葫芦，笑语便为二人倒了一杯，便出去候着。

　　东玉嗅着茶香，赞道：“这茶好香呀！也不知叫什么？”

　　“蒙顶石花！”折梅举杯看向窗外，露出绝美的仙颜，长睫微闪：“我送你的刀鞘怎地没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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