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半世疏狂 （5）

　　转眼春分已过，按理日头也该渐渐烫起来，可阴云依然沉淀淀地压在长安城的墙垛上空。雨水淅淅沥沥地浇淋着长安大地，百姓们却顾不得阴雨绵绵，源源不断地涌入开化坊。

　　那里有长安城最大的寺庙浮屠寺，寺中有座高达百米的佛祖铜像，占地百亩，光是佛像的贴金箔莲花座，个子最高的信徒跳着伸手，也只能够到最下层的莲花瓣尖，平素仰望佛面的信徒都得扶住顶帽，以免失态于佛祖跟前。

　　大雨如浇，无数的信徒却似毫无知觉，他们以巨佛为中心呈辐射状，密密匝匝地层层围绕，伏拜不止，大声哭求佛祖保佑，不受妖孽的侵害。

　　雨水渐歇，最后几点雨点从巨大的佛顶处坠落到佛眼，仿佛佛祖慈悲的泪水，滑过圆润的脸颊，滴落到佛祖厚实的手掌，在掌心汇聚晶莹剔透的水潭，满溢出来沿着指尖优美的弧线坠向红尘，正落到人群中一个佝偻老者的花白发顶。

　　仿佛感应到了佛祖的悲悯，混身早已打湿的老者慢慢从众人中抬起满是沟壑的老脸，一双老眼透着绝望到麻木的痛苦，他颤抖地伸出枯槁的老手，探向佛祖安详的面容，龟裂的嘴唇发出无力而嘶哑的哀求：“宝儿。”

　　几近云层的佛眼本半闭半合，忽然慢慢睁了开来，两只佛眼中竟各自出现一个身着软甲的少女身影。

　　右边佛眼中的少女个子略矮，从左侧面看去，只觉身姿挺拔，容颜秀美。然，偶一扭头，却见右半面自眼角以下皆毁，疤痂交错，微露颊骨，见之惊心。

　　左边佛眼中的少女正举着千里望，观察四方。她的五官清秀，然一双眸子，清湛若水，光洁的额头上荡着一缕稀黄的头发，入鬓的长眉间隐含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戾气，明明她苟偻着身子，比毁面少女还矮一些，可混身上下散发着压倒性的凌厉杀意，令人望之生畏。

　　这巨佛原是为贺太后千秋，摄政王特地下召征集各地名匠进京用心浇筑。无人知晓大佛甫一落成，成为整个长安城坊间最高建筑的同时，立刻取代了原内庭御卫本长安第一高楼馆陶居。

　　太后曾在法门寺为先帝带发修行，故而笃信佛教，然摄政王却从不信鬼神之说，下令建造这座佛像时，以节省国帑为名，暗使佛像内部中空，却在此中秘密搭建望楼，佛像双手、双耳垂、双目和后脑肉髻数处皆暗藏机关，可从内部打开观察外界，站在佛眼处更可将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包括各公干衙门所在的皇城，若是架上个千里望，就连宫女头上的发簪所镶是金还是玉，皆可看得一清二楚，此大佛便成为内卫监控整个长安城最高的秘密望楼，  内卫暗语谓之佛眼。旦凡内卫前往重要任务前，皆会来此巡察一番。

　　今天乃是内庭御卫西营卫96号东玉的大日子，自然不可等闲视之，早早地拉着长年的同事兼好伙伴蜉蝣前来此处巡视。也就是一双佛眼中的两位少女。

　　几片粉嫩的桃花瓣飘过蜉蝣露骨的左颊，  她看着烟雨迷蒙中的那片嫣红，对着身旁的东玉老成一叹：“忠勇王府这趟差事吧……，我劝你还是推了吧！”

　　东玉亦收了千里望，挺直了腰杆，轻弹额头的那缕黄毛，肃然道：“我等乃是内庭御卫，天子亲军，授命保卫京畿，岂可背地里论差事的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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