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狼藉

自那日从慈安宫回来，卢紫就把自己关在闺房中。往日雍容华贵的内室，此刻却满目疮痍——描金瓷器的碎片散落一地，绣着并蒂莲的锦被撕得粉碎，案几上的胭脂水粉尽数倾倒，暗红的胭脂如血般蜿蜒。她披散着青丝，如疯魔般在房内横冲直撞，纤细的手指已被瓷片划得血迹斑斑，却浑然不觉。

“贱人！”她扯下发髻上最后一支金钗，狠狠掷向铜镜，“我在慈安宫日日服侍那老太婆，一月也见不到陛下几面。那北荣来的贱女人，凭什么？就凭她得了陛下的喜欢，会让太皇太后也高看了她一眼？”

“砰”的一声巨响，镜子碎裂，映出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倒影。每一片碎镜都倒映着她扭曲的面容，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阿紫！”卢夫人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惊惶，“快开门！你这样闹下去，是要让全府都知道吗？”

“让他们知道又如何？”卢紫歇斯底里地吼道，泪水和汗水在脸上纵横交错，“那老太婆竟当着满殿人的面，把戴了五十年的陪嫁镯子给了那贱人！母亲，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太皇太后的贴身嫁妆啊！她这是要立那个北荣女人为后！”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凄厉，“一个外邦的郡主，也配做我大周的皇后？”

“阿紫，慎言！”卢夫人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惶恐，“这种话若是传出去……”她顿了顿，又道：“不如我们请你姐姐出面？她毕竟是六皇子的生母，让她替你去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姐姐？”卢紫发出一声冷笑，“她现在眼里只有她那个宝贝儿子。整日里和那些世家夫人勾勾搭搭，商量着怎么把六皇子推上龙椅。她哪还记得有我这个妹妹？”

“住口！”卢夫人惊惧万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你是要让整个卢家都跟着你陪葬吗？”

房门突然被拉开，卢紫倚在门框上，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闪着危险的光芒：“母亲何必装作不知？那些世家夫人三天两头往我们府上走动，说是叙旧，可谁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主意？”她冷笑一声，“陛下不是要变法吗？要打击世家吗？就让他看看，没了世家的支持，他拿什么来跟章家斗！”

“啪”的一声脆响，卢夫人的巴掌重重落在她脸上：“你疯了不要紧，可别连累全家！你姐姐做什么，是她的事。我们装作不知便是。这等事情若是传扬出去，一着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卢紫捂着脸，笑得愈发凄厉：“母亲这是何必呢？您不是一直想让我进宫，做个贵妃吗？如今看来，还是跟着姐姐干大事更有前途。反正那皇帝也不过是个沉迷儿女情长的昏君，娶个北荣女人也就罢了，还想变革，还想打压我们世家？可笑！”

“你……”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滚回慈安宫去！在宫里好歹还有你姑姑给你撑腰。后位没了指望，妃嫔之位总还……”

“我不回去！”卢紫尖声打断，“让我看着那个贱人在太皇太后面前献殷勤？让我看着她和皇帝卿卿我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宁愿死！”

她突然平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光芒：“母亲，与其在宫里受那份气，不如……不如我跟着姐姐干一番大事。若是六皇子登基，我这个姨母，难道还没有一席之地？”

卢夫人心中一寒。她何尝不明白女儿话中的意思？可这种事情，一旦败露……她不寒而栗：“阿紫，你别去掺和那些事。你姐姐那边……我们就当不知道。你还是要把心思放在陛下身上，母亲就不信，堂堂皇帝，以后就不会再纳嫔纳妃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血色。卢紫望着这抹残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母亲放心，关于姐姐的事，女儿什么都不会说的。母亲说得对，就让女儿静静看着，看那个北荣贱人，能被萧禹宠爱多久！男人的心都是善变的，时间久了，自然会腻。我还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她心里清楚，卢家向来是两条腿走路。若她不能在宫中得势，还有姐姐的六皇子这条路可走。说到底，她和她姐姐，不过都是卢家在这场皇权之争中的棋子罢了。

夜色渐浓，庭院内寂静无声。卢夫人望着女儿的背影，只觉得后背发凉。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这个看似疯狂的女子，心思何等缜密。朝中的局势错综复杂，暗流汹涌，她这个做母亲的，除了装聋作哑，还能如何？

……

春日的东华城，处处透着一股子富贵气。城中的繁华热闹与城外的饿殍遍野形成鲜明对比，章月瑶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感慨：原来战乱纷飞也不曾动摇这座皇城分毫。

“玉郎，咱们什么时候去见北荣的皇帝？”她迫不及待地问道。一路上舟车劳顿，她早就想见见这个对叶南雪痴迷的小皇帝了。

“小姐别急，”贺玉温声道，“咱们先去魏府安顿。毕竟是通过魏公子传的信，这见面的事也该由他来安排。”

章月瑶轻轻“哦”了一声。一路上贺玉对她百依百顺，甚至在马车里……想到那些旖旎的画面，她的脸不禁红了。可如今进了东华城，这个男人似乎有意与她保持距离，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还是被她敏感地察觉到了。

“小姐，”贺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到了。”

魏府气派非凡，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的宅院。章月瑶被领到客房，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决定先好好洗个澡。

“来人，给我准备沐浴。”

婢女们忙不迭地张罗起来。而此时的正厅里，魏云开已经让人摆上了酒席。

“阿玉，”魏云开举杯，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打量着他，“好久不见了。”

“魏公子客气，”贺玉淡淡道，“贺某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怎敢当公子如此称呼？”

“哈哈哈，”魏云开大笑，“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会说话。当初你离开东华城时，我就说你这副好皮囊不会埋没。果然啊，这才一年不见，你就攀上了南周国的权贵。瞧那章小姐看你的眼神，分明是对你死心塌地。看来你哄人的功夫是越发熟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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